长风渡 第十三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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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玉茹听著江柔的话,没有出声。江柔静静等著她,好久后,她却是道:「您刚嫁给顾老爷的时候,是怎么样的?」

「他啊?」江柔轻笑,「那时候也是混,在外面养了个外室,后来婚后三年,纳了好几个妾室。」

柳玉茹眼皮动了动,听著江柔道:「这本也是常事了,但那时我年轻,喜欢他,便想不开,日日同他闹。后来经历了许多,两人风雨同舟了许多年,终于走到现在了。他收了心,妾室都养在了后院,都是些可怜人,便留在院子里过日子,若找到合适的人家,便送她们一笔钱去了。」

「哦,我并非让你也学我。」江柔突然想起来,这姑娘正是最敏感的时候,忙道,「我过得不能算是顺遂,随口一说而已罢了。」

说著,江柔又说了些旧事,见柳玉茹情绪稳定,她便让她休息,自个儿起了身。临走前,她道:「可要我去把思带回来?」

柳玉茹张了张口,终于道:「罢了……」

带回来,那顾思与她,怕真的就再没有回头路了。

江柔笑了笑,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,便转身离开。

等江柔走后,柳玉茹坐在房,她呆呆坐著,一言不发。

印红走进来,低声道:「小姐……」

柳玉茹抬手,止住了印红的话,她轻声道:「让我想一想。」

印红不敢开口了。她就看见柳玉茹站起身来,慢慢走到了棋桌边上。

她以往很少对弈。她母亲虽然不拘著她,但总觉得,女儿家,还是以女红针线为根本。只是因为听说叶世安酷爱下棋,所以她才认真学过。此刻她需要什么让自己平复下来的事,于是就坐到了棋桌面前。

她神色很平静,完全看不出什么异样,印红不敢打扰她,就让她静静坐著。

她记得当年柳玉茹第一次这样子,是张月儿刚刚进府,要让她和苏婉搬出主院,她到柳宣面前又哭又闹,结果却被柳宣打了一耳光回来。那天她就是这样,一言不发,把自己关在了房里。等出来之后,她就会甜甜叫张月儿姨娘,从此进退有度,能说会道。然而在此之前,印红还记得,柳玉茹其实是个会爬树、喜欢玩弹弓、会护著苏婉和柳宣吵架的野丫头。

她不知道柳玉茹这一次会做什么,然而她清楚知道,柳玉茹一定会选出一条最好的路来。

而柳玉茹坐在棋桌面前,她捻了棋子,静静和自己对弈。棋子落下时,她觉著自己的一切,彷佛都在经历著一场暴雨的清洗,放在火热的岩浆里滚灼,挫骨扬灰后,又重塑新生。

人之一生,最重要的能力,从来不是顺境时能有多聪明。而是逆境时,你有多坚韧。

她静静扣著棋子,慢慢思索著。

她自知,自己样样都算不上拔尖,就唯有在坚韧二字上,比常人要多那么几分。

能够快速调整心态,能够从迅速学习,适应周边环境。

就像当年张月儿来到柳家,她就能迅速把自己从大小姐变成一个普通小姐,收敛起对张月儿的敌意,同她讨巧卖乖,在柳宣和张月儿手下,也得到怜爱。

如何讨得别人喜欢,是她同张月儿学的;如何能成为一个让人称赞的闺秀,是她在叶家学的。

她有著超凡的学习能力,而今天遇见江柔,这是她生命里从未见过的女人的类型,她就在脑海里,把这个女人仔仔细细的剖开,去认真的思考著江柔的所有逻辑。

她站在江柔的角度去审视这个世界。

她嫁了一个不算喜欢的男人,这个男人甚至比顾思更差,因为他风流多事,妾室许多。可她却不曾放弃,一步一步经营,让这个男人成为了今天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好丈夫。

听闻早些年顾老爷并不算富裕,甚至有些浪荡,可如今的顾朗华却是长袖善舞,这或许也是江柔的功劳。

她花重金下聘,替自己的宝贝儿子迎娶了一个儿媳妇儿,她费尽心机,替儿媳妇儿挣来了嫁妆,结果这个儿媳妇儿,不仅对自己家心怀怨恨,还没半点规矩,与她对话毫无分寸,可她却仍旧能不恼不怒,站在对方的角度上,开导劝解,规划出一条对所有人都好的路子。

若是其他人家,以顾家的权势,今日就她这样的所作所为,直接关起来收拾一番也好,或者是休弃回去也好,有的是法子磋磨她。可江柔却能对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,期盼著她能够真正收心在顾家。

柳玉茹长长舒出一口气来。

居高而不自恃,位下而不自弃。

这份胸襟,是她少见的。

然而终究是意难平,道理她都明白,可情绪却难收敛。

可她已经知晓,这份情绪不能继续下去,一个人倒一次霉不要紧,怕的就是倒霉之后一直陷在情绪之,然后一而再再而三做错事。

于是她没有说话,她就是坐在棋桌前,反复对弈。

然后她让印红将过去侍奉顾思的人都叫了过来,让他们细细说著顾思的过去。

他怎么长大,他做过什么事儿,他是什么性子,他喜欢什么。

她就让对方说,她静静听,手黑白棋子交错落下,她在落棋的声音,在脑海慢慢去勾勒出顾思的过去,未来。

她大概能摸索清楚这一个人。

他心底柔软善良,喜欢猫猫狗狗,会给路边的野猫野狗喂食。

他有自己的责任心,他做事儿常嚷嚷的就是一人做事儿一人当,最怕的就是连累无辜。

他很讲义气,对自己兄弟从来都是两肋插刀。

他有一个大侠梦,常常梦想行走江湖……

他想尽办法逃出顾府,挖狗洞、用梯子爬墙、甚至自己制作了许多攀墙工具;他还爱藏私房钱,房间里到处都是他藏的银票,防著他爹娘用金钱控制他;他武艺极好,原本他的师父,现在都要带著许多人才能制服他……

柳玉茹拚命去寻找这个人的优点,试图客观的去评价这个男人,他的善和恶,他是真的无药可救,还是只是过于天真。

她听到第三天,该听的都听完了,而她内心里那些火,该灭的也灭完了。

她抬起眼,终于说了三天来第一句话。

「大公子在哪儿?」

听到这话,印红先是愣了愣,随后她反应过来,结巴道:「我……我这就找人打听。」

柳玉茹点点头,随后让印红准备了热水,沐浴,更衣,上妆。

她将最后一根头钗插入发丝间时,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,恭恭敬敬道:「少夫人,大公子现在还在春风楼。」

柳玉茹毫不意外,顾思以往在赌场一赌一个月不回来都有,现在去了春风楼,也就三天没挪地方,算不得什么。

她点点头,起了身,随后便先去拜见了江柔和顾朗华。

江柔和顾朗华听见柳玉茹来了,顾朗华吓得手抖了抖,他咽了咽口水,也不逗自家的鹦鹉了,回头同江柔道:「我眼皮子跳得厉害,总觉得慌。」

江柔叹了口气,摇摇头道:「小孩子的事儿,我们听听就好了,别管。」

没一会儿,柳玉茹就上门了,江柔和顾朗华坐在上位,柳玉茹恭恭敬敬行了礼,顾朗华赶紧让她起来,同她道:「我们顾家也没这么多规矩,你别太见外。」

「玉茹是晚辈,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。」

柳玉茹面色平和,妆容让她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好了许多,她抬起头来,温和道:「前些时日玉茹不适,没有来给公公婆婆敬茶,还望公公婆婆见谅。」

「这不关你的事儿,」顾朗华一说起这事儿就来气,皱著眉道,「都怪思那兔崽子。玉茹啊,你嫁过来,让你受委屈了,思以前小时候身体不好,我们就没敢下手管,长大了就来不及了,但我也没想到他这么混,你等著我把他抓回来,一定让他给你赔礼道歉!」

「公公说笑了,」柳玉茹神色平和,没有因为顾朗华的话开心,也没有什么不满,说话声音清晰平缓,听得人也跟著平静下来,她慢慢道,「大公子一直是这个性子,天真烂漫,玉茹也是知道的。玉茹嫁到了顾家,也就是顾家的人,大公子能过得好,那便足够了。大公子喜欢出去玩,那便出去玩吧,也什么的。」

听著这话,江柔和顾朗华面面相觑,顾朗华心里更害怕了。

如果柳玉茹直接发火,他还没这么瘆得慌,现在柳玉茹说得这么好,直觉告诉他,要完。

柳玉茹不知道顾朗华的内心,她低著头,做足了恭敬的姿态,继续道:「玉茹今日前来,一是同公公婆婆见礼,二是想来了解一下家情况,想知道日后在顾家,可有什么需要玉茹注意的地方。」

「其他倒也没有,」顾朗华斟酌著道,「只要你和思能过得平稳顺遂,闲暇时候,再督促他上进些就好了。」

听这话,柳玉茹心琢磨著,犹豫著开口道:「公公的意思是,希望大公子读书上进?您这样的意思,以前同大公子说过吗?」

柳玉茹清楚顾朗华应当是没说过的。如果顾朗华早有这样的心思,以江柔和顾朗华的能力,能把顾思管教成这样?

「此一时彼一时,」不出柳玉茹所料,顾朗华也没遮掩,叹了口气,直接道,「以前觉得他一辈子高高兴兴过就是,所以从来也没要求过他上进读书。但现在不一样了,我如今还是希望他日后能够有些本事,哪怕家里护不住他,他也能自己护住自己。」

「公公的意思是,家有什么变故吗?」

柳玉茹将目光落到江柔身上,眼里带了疑惑。江柔明白柳玉茹的意思,她也不同柳玉茹绕弯了,接过声道:「顾家虽是扬州的富商,但其实根在东都,我哥哥在东都任吏部尚书,如今东都政局不稳,陛下已经三个月没有上朝了。我哥哥本想要思入东都,然后给他谋个一官半职,再将他举荐给公主殿下,以求前程。我们不愿思卷入这些,所以才著急著给思找一门亲事。」

江柔的话并不连贯,柳玉茹却是明白。皇帝三个月不上朝,很可能没有多少时候了,那接下自然会有一番皇位纷争。而顾思的舅舅想要稳固位置,和某位有权的公主结亲。可是……

柳玉茹皱了皱眉头,如今皇帝子嗣单薄,也早早定下了太子,怎么看,都不是会有夺嫡之争的模样,顾家怕些什么呢?

柳玉茹心思转了转,她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梦来——

「梁王谋反后,范轩领兵入东都……」

「当年仗著与梁王沾亲带故,就在扬州横行霸道……」

她心思一凛,沉住了心绪,假作随口道:「不知舅舅在东都,可有什么立场,与哪位王爷可有什么关系?」

「站的,自然是天子的立场。」江柔抿了口茶,淡道,「与皇亲国戚的关系谈不上,只是我有一位侄女,是梁王的侧妃。」

柳玉茹听到这话,心砰砰跳起来。

第二次了。

梦里的事儿,第二次应验了!那真的只是个梦吗?一切真的只是偶然吗?!

柳玉茹克制著情绪,她端起茶杯,用喝茶的动作去给自己思考的空间。

如果那个梦是真的,那顾家还有多少时候?顾家如果倒了,她作为顾思的妻子,还跑得了吗?!

她手带汗,等放下茶杯后,她终于将自己准备好的话说出来:「如今既然家有了变故,局势不比过去,大公子这性子,的确要改一改了。」

「男儿家,不说荣华富贵英雄一世,也总该有些可以依仗的本事,公公婆婆觉得可是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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